我敢打赌，像这个读书俱乐部的许多成员一样，我的某个笔记本里也留着我青少年时期抄写《呼啸山庄》的句子。诚然，那是一个更加传统的时代，人们用笔和纸，而不是备忘录应用。我几乎还能回忆起纸上墨迹的颜色——但我从未忘记那句句子：“他希望所有人都沉浸在宁静的极乐之中；我希望所有人都在辉煌的庆典中闪耀起舞。”
多年来，我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把它当作人类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爱情的象征：两个截然相反的人的快乐结合！然而，也许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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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读到这句（我想这应该是我第三次读了），是小凯茜（不是我之前以为的凯瑟琳）说的，用来描述她和她那脾气暴躁、毫无魅力的表弟林顿之间关于完美一天的争论。“我说他的天堂只有一半是生机勃勃的，他说我的天堂里全是醉醺醺的，”她继续说道。“我说我应该在他的天堂里睡着，他说在我的天堂里他无法呼吸，然后他就开始变得非常暴躁。” 异性相吸什么的，但这可不是磁力的体现。
我怎么会记错如此重要的事情呢？ 《呼啸山庄》的语言如此晦涩却又如此优美，如此复杂却又引人入胜。最近重读时，我突然意识到，初次穿梭于它那迷人的迷雾之中，会有一种莫名的魔力。难道我在那片森林里迷失了方向？还是说，第一次放下书后，我就刻意回避了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悲剧爱情之后的故事，只记得这对命运多舛的恋人？他们的故事对一个忧郁的青少年来说，的确格外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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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呼啸山庄》的热爱，也正是我喜欢坏男人的原因。
现在，时隔二十年，我第三次重读《呼啸山庄》，我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一个爱情故事——无论那两个疯子在爱情典范的殿堂中占据多么重要的地位。整整一代人（像我一样）在高中时第一次读《呼啸山庄》，他们或许不仅记住了那些略有（或完全）错误的句子和段落，还记住了一个……有点儿扭曲的经典爱情形象？
无论那些名句多么脍炙人口，都很难否认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是浪漫爱情的典范。就在凯瑟琳对希斯克利夫说“无论我们的灵魂由什么构成，他的灵魂和我的灵魂是一样的”的同一幕中，她又发誓要嫁给另一个人，“因为他英俊潇洒，待人友善”，而且他能让她变得富有——真是太好了！
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之间的情谊与其说是纯粹的，不如说是源于一种被迫害感，一种“我们与他们”的对立：两个灵魂伴侣对抗凯瑟琳那恶毒的哥哥辛德利；两个荒野的野性生物，透过画眉田庄的窗户窥视着乏味无趣的林顿一家。“我离开了她，”希斯克利夫回忆起凯瑟琳最初是如何偶然来到田庄的，“她点燃了林顿一家空洞的蓝眼睛里的一丝灵光——那是她迷人容颜的模糊倒影——我看到他们眼中充满了愚蠢的崇拜。”多年以后，凯瑟琳对希斯克利夫的爱似乎在她察觉到希斯克利夫的疏离时最为强烈——正是他的不忠让她对如今嫁的那个男人充满了强烈的厌恶。 “你的血管里流淌着冰水，”她对性情沉稳的丈夫埃德加说，“而我的血管却沸腾着，看到你这般冷漠，我的血管都仿佛在跳动。”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的关系中也夹杂着某种折磨的成分，仿佛他们彼此带来的快乐和幸福，只有在被剥夺之后才能真正体会到。多么奇怪——或许也不奇怪——我从未在婚礼誓词中听到过《呼啸山庄》的段落。
这本书中最纯粹的爱的例子是什么？作为一个已婚母亲，距离我年轻时轰轰烈烈的爱情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我读到《呼啸山庄》时，惊讶地发现其中最令人信服的爱，反而更加平静，更偏向于父母或子女之间的爱：埃德加对女儿凯茜的爱，以及凯茜对他的爱；内莉对“小绵羊”哈里顿的爱，在她被逐出呼啸山庄之前，她将哈里顿视如己出。伊莎贝拉对她难以亲近的儿子林顿的爱，虽然大多发生在书页之外，但似乎也饱含真情——这几乎是林顿唯一称赞过的事情。（暂且不谈那些反面的例子：辛德利对儿子哈里顿莫名其妙的仇恨；希斯克利夫为了复仇而肆意操纵自己的儿子。）
是的，我知道没有人读完这本小说后会觉得它讲述的是父母之爱的美好。但是——这无疑与我自身的人生阶段有关——这一次，最触动我心弦的却是这些场景。“凯瑟琳的绝望如同她父亲的喜悦一样悄无声息，”勃朗特这样描写女儿在父亲临终前陪伴在他身边，默默承受着自己的痛苦，只为让他能够安详地离世。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的那些滑稽举动这次并没有打动我——真正触动我的是这句话。
如同所有伟大的文学作品一样，《呼啸山庄》值得反复品读。你可能会遇到一句曾经喜爱且耳熟能详的句子，而读来却发现它完全陌生；你甚至可能彻底颠覆对这本书的理解。